田小维眼珠子乱转,好半天没吭声。
“钱的事没那么难解决,你说尾款没结,去找,只要诉求合理。但不要想着狮子大开口,胡搅蛮缠,目光放远点,嗯?”
最后的语气,简直可以说是亲切了,田小维两手插口袋里歪头想了会儿,突然嗐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:“行,我今天就先听陈总你的,有什么事我会再找你。”
陈雪榆道:“我希望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,也是最后一次见面,”他目光一动,“我不喜欢人家随便吐痰,尤其还是在我办公室里。”
田小维满脸不大高兴,骂骂咧咧走了。
陈雪榆冷漠看着两人背影,那目光,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一滩死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。时睿默默注视他,内心更加沉默了。
“你没话要说吗?”陈雪榆目光调转,还是落他身上来。
时睿道:“说什么?我没安排他们来闹。”
“没安排他们来闹,那看来真是钱的问题了,这么做,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事吗?”
两人说话之间既不客气,也不轻松了。
陈雪榆手机响了,他当着时睿的面接并不避讳,接了像是在安抚对方,时睿能听到隐约的哭声。
他挂断电话,告诉时睿:“雪樱打来的,陈双海要跟楚月华离婚。”
时睿道:“我其实对你家里那些破事并不感兴趣。”
陈雪榆微带讥诮:“是吗?不感兴趣,但乐得搅合一番,看鸡飞狗跳,我告诉你这个,是提醒你,想给一个人重击,要么选择他踌躇满志的时候,要么选择他万念俱灰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,离个婚陈双海就万念俱灰了?这不是你们陈家人的风格。”
“当然不是,他正踌躇满志,上次的事后,他好像无事发生,但肯定做好什么准备了,跟楚月华离婚让她滚蛋,而且可能拿不到什么钱。他病那次,让他很恐慌,觉得失去了掌控力,现在他应该是觉得掌控力又回来了,感觉正好,你是聪明人,把握住机会,报复一个人,怎么给心理层面制造创伤也很重要。”
“你这人还真是六亲不认,雪樱那么信任你,她知道你在这幸灾乐祸吗?”
陈雪榆一笑而过,拿起车钥匙:“所以,我现在要亲自过去安慰我的小妹妹,你要一起吗?还是回去想事情?”
时睿突然说:“你这样,是不可能知道感情的,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,她也不会跟你这样的人长久下去的。”
他很了解陈雪榆了,自幼的环境、成长的经历,让他目的性太强,一切都以目的为导向,他没什么同理心,也不会共情任何人。他本质是冷血动物,没有温度。他比陈双海多的是精致,有文化,有品味,有涵养,还是利己,包装精美的一具皮囊而已。
他比底层赤裸裸的恶,还要可恨,因为不好识别,也拿他没办法。
陈雪榆回头,深深看他一眼,也无辩解,也无对峙,只身下楼,走的是楼梯,脚步声非常明显,迅疾紧凑,扑向了迎面而来的夜色。
第60章
雪樱可以不用坐轮椅了, 这是好事,但家里在吵架。
是妈妈在声嘶力竭控诉什么,她的得体, 她的处世有方, 待客有道全都没了, 她嘴里叫嚷着“青春”一类的词汇,爸爸反而是淡然的, 威严依旧。
保姆把她拉出来, 不让她听,家里气氛凝重,唯独雪扬浑然不知, 玩儿他自己的,谁也惊动不了他。
青春什么呢?雪樱惶惑着, 她的脸被妈妈抚摸过, 注视过, 说她是花骨朵, 脸像小馒头, 那样鼓绷着。妈妈也美丽, 永远香甜, 这美丽中断了,她变得面目狰狞,雪樱心中害怕,她平时是很任性很跋扈的, 这会只不过是个小女孩, 她拿着自己的塔罗牌,坐院子的石桌旁,想测家庭关系。
陈雪榆一现身, 她抹去泪水:“二哥,你终于来啦,爸爸跟妈妈在吵架,他们要离婚,我听见了……”
“大哥在吗?”
“他刚走一会儿,也跟爸爸大吵一架,我不知道他们吵什么。”
陈雪榆宽慰她几句,坐她对面,指着塔罗牌说:“来,跟我说说,这个怎么测的?”
雪樱抽噎两下,打起精神,演示怎么洗牌,怎么放位置,怎么抽牌。
“什么都能问,越详细越好,但不能问太久之后的事,最好是最近几个月的。”
“你刚在测什么?”
“想测爸爸妈妈还会不会和好,但我又不敢了,二哥,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?”
她的目光胆怯,又充满期待,好像他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,她念书不行,脾气却很坏,人很嚣张,没什么礼貌……此时此刻,她就只是个十二、三岁的少女,会惊恐,会无助,陈雪榆第一次被妹妹触动,他摸摸她的小手:
“我不知道,如果他们真不能和好,你别害怕,二哥会管你的。”
雪樱把脸贴在他手上哭了,眼泪是热的,濡湿他的手背,这样的触感叫陈雪榆蓦然想起她,她没这样脆弱过,没有用泪水打湿他,完全地信赖他。
如果她肯这样,他一定会紧紧抱住她,给她抚慰,悉心呵护,她是悬崖上的百合,好像只有自由的风才能拥有她,真正抚摸她。
雪樱慢慢把脸抬起来,喊了他几声,陈雪榆才回神。
“二哥,你有想测的吗?我可以帮你。”
都是小孩子的把戏,明知不可信,莫名心动了一瞬,陈雪榆看着雪樱红红的眼:“你觉得二哥有没有想测的?”
“你谈女朋友了,要测吗?”
“测什么?”
“测你们能不能结婚呀?”
在雪樱的认知里,谈恋爱之后就是要结婚的。
她说着开始洗牌,边洗边强调动作要领,特别用心,这是她的精神生活所在,世界是玄妙的,新奇的,一切充满未知的变数。她还是太小太小了,很快陷入痛苦,又很快抽离,世界还很大很大。
灯光幽暗,塔罗牌也跟着幽暗。
陈雪榆被她催促着抽牌时,无动于衷:“不用了。”